報導 / 方心怡

Kanakanavu族是一個擁有河祭文化的高山民族,目前全世界僅有400多人,在高雄縣楠梓仙溪的上游達卡努瓦溪與Kanakanavu的文化密不可分,數百年來Kanakanavu族人守護著她,河的流域豐沛了Kanakanavu的傳統文化,但Kanakanavu長久以來被歸類為鄒族,不被承認,如族人阿布娪說:「對我來講Kanakanavu,她是存在的,我出去我才知道,原來這個族群是不存在的。……不能大聲地說我是Kanakanavu,那樣的處境是讓人呼吸困難的。」

馬躍.比吼在《Kanakanavu的守候》影片中紀錄著Kanakanavu族人在八八風災之後,如何面對災後的生存條件與文化重建的考驗,在環境危機中找回民族自我認同?如何在有限的資源人力下仍維持他們的文化祭典,族人與祖靈的對話,彼此心靈的守候,災候重建之外更重要的是文化重建的部份,影響著自我認同穩定的根基,療癒心靈的傷痕,阿布娪說 :「 等待家屋的火升起來與河祭的儀式,比其它的心靈治療對於Kanakanavu來說都更來得有效。」 在惡水的侵襲下,仍沖不走人和土地的情感。 

在「馬躍.比吼的小蝸牛電影院」部落格中,馬躍在Kanakanavu的河祭照片下做註解「白髮越多,攝影機離祭典的距離越遠了」,訪問馬躍的過程中,喜歡別人直稱呼他馬躍!永遠保持著笑容,口中卻認真直接地談著嚴肅的話題,他有自己堅持的拍攝概念,反對神聖的祭典現場與觀光做連結,持續地幫不同族群的原住民發聲不公義的事情。在八八風災將屆滿兩年的同時,繼《Kanakanavu的守候》之後,馬躍的新作《山裡的微光》紀錄阿布娪在災候重建的過程,也十分令人期待,本期放映頭條請馬躍分享這最深的孤島《Kanakanavu的守候》。 

馬躍近年來一直很積極地在推動原住民正名運動,請問您是如何開始聯繫及決定拍攝Kanakanavu族的紀錄片《Kanakanavu的守候》呢?
馬躍.比吼(以下馬躍.比吼簡稱為馬躍):其實風災前我只有十年前去過那裡。在2009年八八風災之後,我是去阿里山的來吉村是鄒族,待到九月份才第一次到Kanakanavu,因為八八風災後他們都被趕到山下營區已經住了一個月,大家都急著想知道山上的狀況,後來有了救難車終於可以上去了,而這一去大家就是希望把山上部落的狀況,讓離開的族人和外面的人知道,所以我們用了很多文字、影像、照片…等,希望可以多拍一些東西,讓大家了解上面的狀況,當時我接到電話希望負責影像的部份,阿布娪(Apu'u)及Cuma Mu'u回到祭臺與製作年糕的畫面,就是我第一次上去的時候拍攝的,那時是九月, 而真正花很長的時間在那邊拍攝,是從2010年的一月一直到現在拍攝的器材都還在那邊,一月的時候已經比較晚些,他們房子屋舍都已經慢慢修好了。我之前最南只有拍攝到鄒族而已,這一次是阿布娪帶領我進入Kanakanavu深邃的世界,很感謝她,但卻是拍攝這樣的題材。(編按:此時馬躍無奈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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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議題類的紀錄片常看到作者加入自己的聲音旁白,或是作者描述片段來闡述事件,但在這部影片中並沒有這樣的形式,請問馬躍在《Kanakanavu的守候》是以什麼觀點切入去拍攝與詮釋不同族群的影片呢?又如何決定剪輯時的取捨呢?

馬躍:如果能從畫面讓觀眾直接感受,會比由人的口中去說明來的更快一些, 我希望是這樣子的。有些紀錄片很喜歡強調作者做多少、走得多辛苦,喜歡在影片裡突顯作者自己的身份,我比較不是那一派的,我很清楚知道我要的拍攝角度是想幫被攝者說話,用他們的聲音替自己說自己的事情,通常我不會進入畫面,如果攝影師有拍到我的部份就一定不會放進影片中,我就是要讓人感受不到我的存在,我比較喜歡這樣的呈現方式。 其實我害羞,很不容易表達內心的想法,通常只在遠遠的旁邊觀察,尤其在拍攝現場,我很害怕破壞現場,我會覺得不好意思,如果我自己都覺得不舒服,即使對方滔滔不絕,我還是不會拍攝,因為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拍什麼了,要怎麼拍下去呢?雖然拍攝不同民族的議題,我拍攝習慣仍都是站在對方的位置去講,而不要突顯我個人,即使我有話要講,我也寧願從他們曾說過的對話中去找出來,而不是由我自己的聲音去講旁白, 或由我出現的影像說明,因為他們想要講的也是我想要說的。在剪輯方面我通常只告訴剪輯師影片段落所需要的感覺,同時也會留給剪輯師製作的空間,因為他們也是這部影片的工作人員,他們也是需要自己的創作空間呀!

 

Kanakanavu是靠近溪流的族群,擁有河的文化,達卡努瓦溪是Kanakanavu文化中很重要的一部份,請談談影片中所想表達關於Kanakanavu河的文化?
馬躍:因為在台灣大家對於高山的民族,大部份印象都只有動物跟樹木植物,沒有人在提河流的,但是河流是Kanakanavu的生命,是他們最源初的概念,而且Kanakanavu有河祭的文化,你有沒有聽過高山的民族有河祭? 而Kanakanavu就是五月時會祭河流祭河神,達卡努瓦溪是他們對河流的認同,對文化信仰的相信,Kanakanavu對河流裡的生態知識是很豐富很細膩的,每個河流與生命觀念的連結都是很珍惜的。這是他們的相信,守候他們的祭典,守候他們的文化,他們會取得快樂,他們的快樂是再回到河流裡去抓魚,複製小時候祖先告訴他們的事情,裡面有很多的知識跟智慧,像在他們的文化裡親人離開就是要去河邊洗衣服,可以帶走心靈的傷痕,可以洗掉那些不好的事情,那是他們文化信仰裡的相信, 他們相信的價值就是一年的循環由時節的祭典開始再到時節的祭典結束,每個時節的祭典都是跟生活環境自然相關連結,這是在一種好的循環裡面,對心靈上有一定的影響,但是現在這麼少人在做,小米田這麼小,雖然人數很少,但還是有人一直相信Kanakanavu原有文化信仰,並且一直在做的,祭典的完成是遵循祖先的知識信仰,所以文化的重建,對心靈的重建是很有效的。但是過去祖先告訴他們的生活知識可以做的事情,現在有許多部份被主流社會規範說是不能做的,這一部份其實是很細膩的也較為抽象,所以我在這部影片裡也不容易具體地表現出來,但我是很想表達這一部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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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後重建之外,更重視的是文化重建,在影片中Kanakanavu的最長者Cuma Mu'u一直堅持要在祭臺前將年糕完成,一直守著年糕也堅持分給每個離開的族人,本來在畫面中族人在營區徬徨的臉孔也在拿到Cuma Mu'u手中的年糕後露出了笑容,年糕似乎象徵著族人的歸屬感?
馬躍:我們第一次去是九月的時候,當時本來已經要下來了,Cuma Mu'u說不行,堅持一定要在祭臺做完年糕才可以走,我當時還並不了解一定要做年糕的意義。在風災之後達卡努瓦村被拆成兩部份,一部份留在山上,一部份有孩子的一定要下山,因為學校教育的關係,而被迫拆散,我那時候一定要上去紀錄這個過程,這個族群全世界這麼少人, 如果因為學校或工作都在山下而不上來的話,再被切割一半,就整個族群一半都不見了耶!而堅持做年糕是為什麼呢?Cuma Mu'u相信的是,希望在山上的祭臺做了年糕,給離開的族人吃了之後,大家的心可以黏在一起,可以團結在一起,這個概念是Cuma Mu'u很執著的相信。而部落的重建,就像Kanakanavu中生代的Pa'u雖然說都沒有人要做了,但是事實上Pa'u卻是一直做很多的人,現況就是這樣,那年輕人呢?因為孩子都需要出去念書阿!如果山上有學校的話,孩子就不用下山了。我認為原住民各族都應該堅持在自己熟悉的範圍環境裡面去成長,如果只是把人丟進一個主流文化認為安全的框架,那是文化消滅的政策。“認同”是很危險的東西,全世界的主流都是以最安全,生活資源最穩定的族群,相信他們的價值觀是好的,沒有人會以最少的、最弱勢的族群的價值去認同它,所以原住民的文化很容易在這樣的大環境裡面,被相信營利為出發想像是好的目的的價值觀影響,當傳統文化被相信沒有好處時,就容易讓原住民無法選擇自己傳統文化上的認同。像我非常不喜歡將祭典與觀光作為連結,祭典對原住民來說是很神聖的一件事情,祭典是跟祖靈對話的時間。文化可以與觀光做連結,複製這些祭典的歌曲與動作在表演舞台上作為文化觀光,讓其它人了解那些祭典與文化的神聖與優美之處是可以的,但是在神聖的祭典現場拿來作為觀光,找觀光客來觀賞是不對的事情!我非常反對這樣的觀光。

 

一旦替代道路斷了就成為了孤島,您所謂「最深的孤島」。 影片中的人常常無言地望著災後的環境與道路一幕又一幕,能談談您對「最深的孤島」的看法?

馬躍:一直望著災後毀壞的屋舍和道路,我就是要表達他們總是在那邊等,沿路地等,從早到晚,一天又過一天地等,等待那條會通的路, 即使風塵滾滾的路也是2011年三月才開通的,之前都走在河裡面,那裡是他們每個人天天都要走的路,下雨就是走爛泥巴了,好天氣就是車子天天跟著塵土走,那樣的路況維持了很長的時間至少半年到八個月,一般觀眾應該會對這樣的畫面印象深刻,但那就是如此真實的路,而他們過著天天需要經過這條路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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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拿水這件事情,在平地打開水龍頭就有水,大部份平地的人只了解水從水庫過來的,山上的水源是多麼難得的事情,光水的事情就要耗掉山上生活上的一部份時間,水管需要自己去接,隨時都可能會被自然外力所切斷或損毀,所以在山上的環境是和平地那麼的不一樣,就算有自來水在風災過後也是黃濁的,這樣他們怎麼生活呢?我最近一直想拍一個光拿水就要半個小時的影片(笑)… 楠梓仙溪的上游達卡努瓦溪最上面的部落就是民生,所以最深的孤島指的是民生(達卡努瓦),其它兩個村民族、民權平常還有路能通,但是最後要過的河道卻常常是斷的,我的車子曾在那邊一個月下不來,好不容易做好的路下個雨又被沖掉,又要花很久很久的時間做好,直到八八水災隔年的十月多才做好,總是要等很久,你永遠無法知道什麼時候路會通,然後也無法知道什麼時候路又被大雨沖斷掉,那種想出去卻又出不去的心情影響著心靈。…Kanakanavu在八八風災中,沒有人生命被奪走,但是風災過後走的比例很高,影片中墓園中的墓都是新增的,在天災之後,那種心靈的傷痕,對於心靈的守候是很重要的,政府沒有處理這一塊,大家都說原住民比較樂觀,風災過後,去看數據的時候,並不是這樣的,山上有救護車卻不是四輪傳動,山上有加油站卻沒有汽油!風災一年之後,我們在八月六號以後做記者會,隔天汽油就來了,一整年都沒有送過油上山,醫療更不用說,在什麼都沒有的情況下,你回到山上之後,你就算要種東西,路不通要怎麼辦?不種日子要怎麼過?失去親人的傷心難過,那種心靈的難受沒有人協助他們找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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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卡努瓦的Pi'i說雖然災害重創了大家一開始要正名Kanakanavu的想法,但是現在又好像風災後因為這些文化重建的行動而又凝聚起來,請問《Kanakanavu的守候》片名中守候的意涵?
馬躍:對!達卡努瓦的Pi'i真的很高興,在過去這些細節的祭典幾乎都快消失了,阿布娪很認真的要回復這些文化,因為他們最重要的祭典翻成中文叫做小米收穫祭,那如果沒有種小米,要怎麼完成小米收穫祭?就像沒有了河流又該如何做河祭呢?在颱風之前他們在達卡努瓦溪設保育站每家都出了人力,但在風災過後就沖毀了。我在影片裡也未提及這一段因為影像資料較少,在畫面的感受上我擔心無法呈現,所以就沒有將這一部份的環節放入影片中,而他們事實上一直在努力守護著達卡努瓦溪。《Kanakanavu的守候》片名其實是因為Kanakanavu的河祭,守候河的神,守候祖靈,守候他們的小米收穫祭,每個祭典都是在跟守候Kanakanavu的祖靈問候,族人對祂們期待盼望,任何的祭典都是彼此互相守候,與過去的人互相守候,也希望祂們同時能守候現在的人,讓活的人去守候過去跟未來,他們一直在等待守護,即使風災受損他們也沒有放棄文化重建,是很認真來做這件事情,那是Kanakanavu族人的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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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nakanavu的守候》您使用了Cuma Mu'u記憶的一首歌,這首歌聽來是十分悲傷的,但Cuma Mu'u說已經沒有人知道這首歌的涵義了,您為何會選擇這首歌來串聯整部影片呢?
馬躍:我第一次上去就聽到他唱起這首歌,那個樣子讓我想起《如是生活,如是Pangcah》裡面有一個老人家就是這樣,部落裡他們是年紀最長的,如果他們都記不起來了,就真的沒有人可以告訴我們了,那樣的長者其實他們背後的壓力是很大的,當我聽完他唱完那首歌,我就告訴自己,如果我有空我一定要再來拍他,而且這是最初最觸動我要去拍這件事情的原因,最初的感動也希望能在影片裡流動,看能不能也觸動觀者,尤其是原住民的朋友們,我希望他們如果看見了,能更去理解原住民現在有這樣的狀態存在,也希望其它觀者對看待不同的文化消失,不要說原住民都不會講母語了還憑什麼當原住民,認為是原住民不夠努力, 不是這樣子來看事情的,我要講這個例子是希望大家藉由這個歌曲的例子超越更了解不同的事情需要不同的角度來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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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在影片最後用了阿布娪的話做為結尾, 敘述這個河流的流域就像是生命的流域,將人跟自然的生命連結了起來,這是《Kanakanavu的守候》最後的註解嗎?
馬躍:這是對這部片比較好的註解,但並不是我覺得是最後最好的註解,這就是我這種拍攝方式的缺點,如果他們沒有說出我所要表達的,我就必須捨棄,或是用畫面的剪輯呈現來表達,這是我喜歡用這種影片形式上所難避免的缺點。我堅持不要把自己弄進去影片中無論聲音、人影及旁白,以為自己有多偉大地去解釋事情,我都不喜歡,如果有一定是被強迫的,年紀輕的時候曾被強迫過一兩次,我是真的不喜歡,之後就沒有過了,以後會不會有呢?會不會變壞?我也不知道,但我確定我真的不喜歡,我是詩人我不喜歡寫旁白(笑)。

 

在馬躍的影像語彙中很少有直接性地衝突,但是在實際面對面時,卻常笑著講嚴肅的議題,卻保持十分認真的態度,且十分直接地說出事實產生衝突,這樣的衝突性讓人能自覺地去連結衝突點上的事件,這時的笑反讓事件存在的事實使人感到震驚的真實感。
馬躍:常常有人會這麼問我,為什麼在講這麼重要的事情,你卻笑著講呢?怎麼可以笑呢?你可以嚴肅一點嗎?因為在那種場合都太過嚴肅,一兩個小時的演講,一半的人可能就走光了。我的內容是嚴肅的,但是我要保持著笑,我希望讓大家知道我雖然講得很硬,但是我的心是善良的,我只是想讓大家了解真相,只是我的角度可能會讓人覺得很直接很麻煩,但我的目的是希望能把在這個島上一些不公義的事情,發聲出來讓大家面對去改變,使未來的子孫能過得更好,我希望是這樣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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